懷念我的外公焦樹德教授

作者:陳詠梅


外公焦樹德


每次,當我的車在櫻花街駛過,都會不禁意望一望,望一望外公家的那一扇小窗
。白天仍然可以望見窗台上的吳茱萸盆景。晚上卻少了外公在時那盞因老人夜讀而亮著
的台燈......

  小時候,父親下放。媽媽一個人帶著我和妹妹,媽媽在中醫醫院藥房工作,經常值
夜班,我和妹妹被送到醫院的幼兒園整托。後來妹妹得了黃疸病,媽媽只好把我送到姥
爺家。那一年我還不到5歲,因為很想爸爸所以經常在夜裡偷偷哭泣。記得有一次,姥爺
拿著一個紅紅的大蘋果塞到我手裡,並把我抱起來對我說:「小詠梅,你知道姥爺窗台
上的小花叫什麼名字嗎?」我當然不知道。姥爺接著告訴我它叫吳茱萸。

  「獨在異鄉為異客,每逢佳節倍思親,遙知兄弟登高處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」姥爺
一字一字很有感情的吟誦著。「從前啊,有一個叫桓景的人,他的老師是一個神仙叫費
長房。有一次費仙人告訴桓景九月九日那天桓景家中將有劫難,就傳授他一個化解的法
子。叫他用一個紅布袋裝一些吳茱萸,帶上菊花酒去登高避難。桓景按照老仙人的方法
做了,等到他避難回家一看,雞和狗全都死了,他知道自己躲過了一場大災難。如果呀
,我們遇到了困難或者是思念親人了。就可以把這片吳茱萸葉子拿出來。忍耐忍耐,等
待等待。不久困難一定會過去,親人也一定會團圓的」。姥爺親手製作的那片象徵劫後
餘生和親人團聚的吳茱萸標本被我一直保留著。每當面對艱難與困惑,需要忍耐與等待
時我都把它拿出來。而如今讓我思念不已的親人卻成了他老人家。

  那位身形高大,濃濃白眉、深深眼眶、高高顴骨,長得像神仙一樣的老人家走了。


  姥爺酷愛讀書學習,常常通宵達旦的讀啊,寫啊。他書桌上的燈也就常常通宵達旦
的亮著。小時候的我特別怕黑,那道從門縫透過來的柔軟的燈光總能照進我的臥室,照
在我的床頭,照著我甜美入夢。夜裡醒來透過門縫依稀看到姥爺高大朦朧的身影。我總
是起身小心推開門,看見還在伏案讀寫的姥爺。他若聽見聲音就會回過頭扶著椅子,把
筆一放、把手一伸,把我抱起。有時他太投入,竟沒發現小小的我已走到他身後,我就
抬起手拽拽他的衣襟。他又是輕輕放筆,慢慢轉身,微微笑著說:「姥爺抱抱」。

  直到今天我仍然感覺那光不是燈光,而是姥爺發出來的,明而不耀,安詳而美好。
我長大了,不再怕黑。可姥爺的燈光仍然經常徹夜長明,我代表家人強烈反對早以著作
等身,譽滿天下且已年屆耄耋的老人家再這麼玩命的讀寫。提醒姥爺閉燈休息成了我艱
巨的任務。姥爺總是開玩笑說:「我怕你怕黑」…這當然是應付我的玩笑,我已經長大
,早就不是靠姥爺燈光壯膽兒才敢睡覺的小丫頭,但我卻知道姥爺擔心的是什麼!

  姥爺是公認的中醫泰斗,他是中醫家族的大家長,他身邊總圍繞著數不清的後生門
人,和數不清的患者。他們都有渴望的目光渴望健康渴望生命渴望知識,這種種渴望讓
老人家放不下牽掛,停不住腳步,也就總也關不上那盞燈。姥爺說生命是脆弱的,中醫
就像那支可以化解災難的吳茱萸,中醫人有責任讓患者劫後餘生,有責任給患者送去希
望和光明。

  是啊,在那燈光下,80多歲的老人家將一生的經驗化作數百萬字的著作,凝固下來
,流傳後世,那些不朽的著作幾乎為青年中醫學子人手一冊。我常常在想,不知道那些
學中醫的孩子們是否知道書的作者,一個80多歲的老人家是怎樣在燈光下一字一字的壓
搾著自己的生命。他的心血化作縷縷燭光,盼望著蒙昧中上下求索的杏林學子們在這熒
熒燭火的照耀下安忍奮進,攀登高峰。

  幾乎當代中醫界發生的每一件大事都有姥爺的身影出現。他如霜的白眉總是緊鎖著
。記得1990年,國家進行機制改革,有傳說,中醫藥管理局將被精簡,中醫藥大學將被
合併。夜裡姥爺的燈又亮了,他霜眉緊鎖,在屋子裡來回踱步,口裡念叨著:「這怎麼
行!這怎麼行!」我走到姥爺身邊,扶他坐下。他老籐一般蒼老的手緊緊抓著我。我深
深感到老人家的激動,趕緊安慰他:「您老別急,有什麼事等……」沒等我說完,就被
姥爺一聲長歎打斷:「中醫局一旦被撤,中醫比孤兒還孤,比孤兒還孤啊!」那一夜姥
爺幾乎沒睡,他講了許多。「中醫只剩下不足幾萬人啦。憲法上寫中西醫並重,怎麼並
重?經費上西醫十塊錢就該給中醫十塊錢,有嗎?」他厲聲質問,我心頭一緊,好像是
自己犯了什麼過錯。「有十所西醫院就該有十所中醫院,有嗎!」「有十所西醫大學就
該有十所中醫大學,有嗎!」「傳染病、急性病允許西醫上就該允許中醫上,是嗎!」
「診斷上,可以純西醫診斷就可以純中醫診斷,行嗎?」姥爺幾乎怒髮衝冠,擊節拍案
。「誰說消渴症就是糖尿病,為什麼中西醫並重變成西醫管中醫,變成了西醫壓在中醫
頭上!再撤了中醫局,誰管中醫,西醫嗎?中醫危矣,中醫危矣!」

  終於,姥爺聯合鄧鐵濤等七位最負盛名的老中醫聯名上書黨中央。這就是中醫界著
名的 「八老上書」事件。不久等到中央回復,一個完美的結局中醫局保留。

  姥爺負責過多位黨和國家領導人的保健工作,有機會他就反應問題。醫院的、學校
的、臨床的、教育的,可以說他是向高層領導為中醫建言獻策最多的人之一,他是杏林
赤子,有一顆火熱的赤子之心。

  2004年的春節,災難突然降臨到我們家中,一向健康的媽媽突然病倒了,是腦血管
瘤引起的急性腦出血,因家離天壇醫院近,剛發病就馬上送進醫院搶救室。在那個寒冷
的冬天,病危通知單一個接一個送出來。年過花甲的老爸憔悴不堪。我們望著時而昏迷
,時而譫妄的母親只有掉眼淚,西醫說只有開顱一個挽救的辦法,卻又因為血壓不穩定
不具備開顱條件,也就是說目前無計可施,只能聽天由命。我和妹妹幾乎絕望,拉著媽
媽的手不敢鬆開。生怕一鬆手就永遠失去媽媽。突然守在床邊一臉憔悴的爸爸說:「吃
中藥,死馬當活馬醫。」西醫反對。爸爸說:「我們簽字,自己負責!請姥爺去。」爸
爸是名醫關幼波的大弟子,也是北京中醫院資深老中醫,他是有能力自己開方的。

  可是至親的人,命懸一線之際,他又是多需要有人可以商量商量啊!此時此刻全家
人能夠想到的只有姥爺一人,因此只得把這個女兒病危的可怕消息告訴年逾八旬的老人
家。

  在等姥爺來的半個小時裡,我來回在醫院走廊徘徊,焦急的等待姥爺的出現。ICU
病房裡儀器發出的嘀嘀蜂鳴,好像警報,一聲緊似一聲。我緊張得頭暈目眩,幾近虛脫
,趕緊倚到牆上。那麼涼的牆,那麼緊的警報聲……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門開了,一個
高大的身影逆光而來跛著殘疾的左腳,拄著拐杖,姥爺來了!

  我的心一下踏實了許多,我帶著哭腔告訴姥爺說:「媽媽昏迷了!」姥爺拍拍我的
手,面沉似水,沉緩而堅定的說:「不怕!不怕!」

  吃過姥爺開的藥,媽媽奇跡般的轉危為安,不久就康復出院了。闔家慶祝的時候,
我特意把吳茱萸標本放在姥爺手中宣佈,姥爺榮獲「吳茱萸勳章!」。姥爺白眉微顫,
開懷的笑了。

  春蠶絲盡後,誰當吳茱萸。

  粒粒簇枝頭,常來化災疢!

  我們整個家族第三代人中沒有學醫的孩子。父親的義子,我的小弟王學謙就成了姥
爺最寄厚望的家中子弟。老人家親自佈置功課,讀的、誦的、念的、背的。小弟這個80
後的「小老中醫」是天生的夜貓子,倒成了姥爺的螢火蟲。從此我常見相差半個世紀的
一老一小,在燈光下一個皺著眉頭瞇著眼睛講,一個皺著眉頭瞪著眼睛聽。一個滿頭銀
絲一臉皺紋,一個滿頭黑髮一臉菜色,這爺倆兒都那麼為中醫忘情、拚命。小弟常常興
奮的對我說。姥爺又講了什麼。姥爺常背著小弟欣慰的讚許幾句。而我呢,多數時間負
責潑涼水,常對小的說別累壞了老的,對老的說別累壞了小的。可那盞燈還總是亮著,
好像前一盞燈還未熄滅又有一盞新燈已被點燃。

  直到去世前的大半年,姥爺一直在昏迷中。昏迷的頭一天,他上午出門診,下午還
在講課。講課回來,捧著書坐在沙發上就睡著了。他太累了,這次睡過任誰再也叫不醒
。我每次到醫院看望昏睡狀態下的姥爺,總是躡手躡腳,好像怕吵醒了他,我知道他是
在把一生的覺補回來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個夜晚,有多少個不眠之夜呀!

  姥爺走後,我整理他的遺物,拋開國家頒的數不清的證書和獎盃,除了醫書還是醫
書。遵照老人生前的心願。書一本也不賣,全部留給小弟王學謙。小弟在瀋陽開了一個
中醫門診部名叫「雲水堂國醫館」。還在國醫館成立了「焦樹德學術經驗傳承工作室」


  清明節,小弟陪我和爸媽給姥爺掃墓。他對我說:「大姐,我雲水堂的館訓叫樹德
為懷。」

  我明知故問:「為什麼?」

  小弟說:「為了紀念姥爺」

  我拍拍他的肩補充道:「為了記住姥爺的咐囑!」

  我看見吳茱萸的種子已在生根發芽。那熒熒燈光將如星星之火,一盞又一盞接續,
閃耀著照亮生命的希望之光。

  吳萸飄香,燈光依舊,外公不朽!


來源:人民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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